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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疙瘩

2018-09-14 20:18 伊犁晚报  

少年时长身体的我们有吃得下石头的生猛和狠劲儿,对食物差不多来者不拒。那年我上五年级。某天,同桌拿出一团纸,他一会儿拿出来剥开,嘴对上去啃一口,一会儿又一口。我以为他是在啃方块糖——小时候嘴馋,我们都有啃方块糖的嗜好。不过,我们不拿纸包,手再脏,也不嫌弃地攥在手里啃——有块糖啃是件令人羡慕的事情。他大约看出了我的好奇,凑过来把浸了油的纸打开,一块灰乎乎的东西露出来,细看也像块土块。他问:“奶疙瘩你吃吗?”奶疙瘩是啥?看我迟疑,他从口袋里摸摸摸,摸出一块更小的给我。我早就闻到那陌生的味道,不好闻。这会儿我更确定了真不好闻。拿在手里也能感觉到硬得像石头,怪不得他得啃。我用指甲抠下来一点放嘴里,咸且酸,酸之外是某种怪不兮兮的味儿,如同它不好闻的味,难吃死了。我还给他,还把嘴里没来得及咽的也吐出来了。他一脸惊讶:“多好吃呀!我姐姐每次回来才给我带一点。”他说姐姐在一个老远的地方上班,后来我知道了那里是伊犁。

学校毕业后,我去了当时县里最远的村子教学。我的同事马大姐和我的学生都曾给过我奶疙瘩。他们完全是一副好心好意地要把好东西给我享用和品尝的意思,那热情和真诚,我都不好意思拒绝。每次看他们那么坚持,我也总是会被感染得有一点点的心思,想这次是不是能学会吃奶疙瘩,就像他们一样迷恋。我总会矜持地接纳一块最小的。可等我打开浸了奶油的卫生纸,那股好像馊掉了的味道再次让我败下阵来。

到现在的单位上班后,也常出现这样的情景。哈萨克族同事或者乡镇学校的老师,会突然送我一些,就像分享一块巧克力一样自然。一天,一位哈萨克族男老师给我们每人送了一块,“这是我奶奶做的。”他一副很骄傲的样子。于是,我只好当着他的面真的嚼了一块,可还是觉得难吃。帅气的哈萨克族男孩很聪明,替我解围:“吃到后面你会觉得很香。”我慌乱地点点头假装承认。一年下来,我打开抽屉就有了好几块奶疙瘩。有一次一位同事看到了说:“你咋不吃,这东西吃了减肥丰胸美容,好处多得很。”我的许多同事都知道它的好,去少数民族同事家里拜年,他们会撇开桌子上其他零食,毫不矜持地捏起盘子里的奶疙瘩吃。我买过商场里的奶酪吃,会吃奶疙瘩的同事说奶酪里面糖和淀粉太多。那鄙视和不屑的样子,分明我就是个幼稚到只稀罕甜味的小孩。

不过抽屉里的奶疙瘩最终还是顶了用。有次中午加班,肚子饿得乱叫唤,除了白开水,什么吃的也没有。想起抽屉里的奶疙瘩和它的好处,我打算再次尝试一次。大约肚子饿了,味还是那个味,可觉得不那么难闻了,也没那么难吃了。

真正爱上吃奶疙瘩是2015年的春天。库尔勒的同学远道而来,为了让他们感受下我们当地牧区哈萨克民族风情,我带他们去了我们柏杨河乡的一户牧民家里。那位牧民是我朋友的好朋友。为了迎接我们的到来,他特地准备了美食,还让从国外回来的亲戚为我们表演了哈萨克族歌舞。那真是一个愉快的夜晚,欢快的民族音乐、刚煮好的羊肉、新鲜的马奶、金黄的抓饭、热腾腾的纳仁,还有各种哈萨克族特有的小吃,包括奶疙瘩。他家那个有着维纳斯般面孔的女儿在哈萨克斯坦留过学,大方热情,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真诚,她端过奶疙瘩说:“姐姐,这是才做的,你吃。”乳白色的新鲜奶疙瘩盛在精美的盘子里,同去的人都捏了吃了,就剩我了。众目睽睽之下,我也捏起一块。湿奶疙瘩水分多,有一掐会碎的感觉。放进嘴里,等待那预料中的怪味出现,结果不是,只有一点点发酵过的食物特有的酸味,剩下的居然就是奶香气。融化一般咽了下去,嗯,是不难吃哦!我又拿起一块再吃。这次我不再囫囵吞枣地吃,而是仔细品尝着。是的,舌尖上的奶香,纯正的奶香气我捕捉到了。连酸也是那么恰到好处,像征服了什么东西、克服了什么坏毛病一样,我兴奋地告诉旁边的人:“我学会吃奶疙瘩了。”那天回去时,听说我胃不好,热情的哈萨克族大姐给我装了一小袋奶疙瘩,她说吃奶疙瘩对胃好。

也是那年的夏天,我跟随一个采访团去了达坂城的白水村。一下车,我就看到了一溜当地的哈萨克族牧民在卖奶疙瘩。我熟稔地拿了块尝,是熟悉的味道,就买了一袋。回来后我和最亲爱的人们分享,我对还没有习惯吃奶疙瘩的女儿说:“只有你学会吃奶疙瘩了,才是一个真正的新疆人。”

去年盛夏六月,我们去了伊犁的喀拉峻草原。在绿草如茵、山花烂漫的山上,我看到了哈萨克族牧民静静地席地而卧在花丛中,四肢舒展,眼神迷离,微醺般沐浴在清澈的阳光下。我还看到了高耸入云的山和终年神色不动的翠绿松柏。上方是蓝得圣洁的天空和棉花一样堆着的白云。在一个山坳里,我看到一位哈萨克族老人在晾晒着新做的奶疙瘩。发酵过的牛奶经过熬煮已经凝固,它们被捏成一块一块,放在芨芨草编制的席子上接受太阳的照射。风从远方吹来,掠过老人和她的奶疙瘩。奶香四溢。老人的安静和专注使她散发着圣洁的光辉。那一刻我忽然相信,这世上每一块奶疙瘩,都是在这样的太阳下,这样的空气里,由这样一位慈祥而平和的老妈妈精心完成的。 □王新梅

责任编辑:法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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